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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ugust 15 我的父亲 昨天灌了几口浓烈的白酒,呛了喉咙却在眼前浮现出当年在家的时候,和父亲围着几盘简陋的菜对饮的时刻。
父亲在年老之前好酒,几乎是每餐必饮,再吃两碗饭。我却从来没有认为那是贪杯,因为我知道父亲做的是体力工作,如同许多乡下人一样,酒几乎是他们唯一的舒缓一整天劳动带来的疲劳的方法。年幼时,我也不懂,直至后来外出读书工作,备受生活的艰辛,才渐渐开始理解父辈们的不易。于是,多年父子成兄弟--这句话也是母亲看到我们对饮时教会我的。
父亲是一个本分的人,我常常想,如果父亲还是在村里种地,也必定是一个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。由于父亲的父亲当年年老退休,空出了一个工人的名额,父亲才得以成为一个小镇上的工人。现在的年轻人或许不会了解那个年代了,在中国大陆二元的户口制度下,当时多少农村人为了一个城镇户口而费尽心力。当年工人这个称谓的光鲜,大概和今天的白领一词差不多。然所谓的工人,也不过是在当时的冰室茶楼打杂的工作。尽管如此,但是对父亲而言也是很有益处的:听母亲说,当年外婆尤其反对父母亲的婚事,因为外公好歹是民国时期镇子上一个卖油的商贩,不是农民,所以也不能让母亲下嫁一个农民;而今父亲也变成了工人,外婆才渐敛了鄙意,然而终是不满。
但阴差阳错,我的弟弟顽强地在母亲的肚子里面留了下来,没有像他之前,我之后的那些没能出生的弟妹一样。适逢计划生育开始,当时的野蛮执法血腥到哪怕是明天就能生下来,今天也要打流产针。许多婴儿在打针后生了下来,挣扎半天,也就死了。于是父母亲决定外逃产下弟弟,中间许多惊险曲折,变成了多年之后母亲和我们说笑间的谈资。而我仅余的记忆,也就是父亲当年星夜里从后门闪进家门,匆匆拿过换洗衣服后又偷偷离去的夜色中的身影。
和尚能跑,庙却是跑不了。当母亲抱着弟弟回来的时候,开除也是意料中事。不过门关了,却开了一扇窗。那时刚好也是改革开放的初期,托小平的福,大家又可以当小商贩了。只要会算数,会拿秤,便能号称是做生意的,也能赚钱养家。父母亲便一分钱一分钱积累,一批货一批货的倒腾,血汗付诸其中十多年,倒也把姐姐和我养至成年,尽管弟弟其时尚还年少。
十多年来,中国大陆的面貌号称日新月异,市井之间也是与时俱进。从整个镇子只有聊聊几家商铺,到父母亲同行渐多;从人力手推车单车作为主要交通工具,到摩托车拖拉机小货车大行其道。然父亲的运作方式却总是一成不变,在他许多同行都自购小货车的年代,他仍是走着聘请别人货车的老路。父亲是如此守旧的一个人,终是没有勇气亲自驾驶任何的机动车。结果也是可想。小镇的杂货市场几度变迁,有人的店面越来越大,而父亲终沦至整日守着一个乏人问津的水果地摊,艰难支撑。也许,毅然生下弟弟,是父亲这一辈子做的唯一出格的事情了。
父亲常常叨念陈毅的一句话:年年难过年年过。不知是悲观还是乐观的态度,但无论如何,在父亲困苦度日,乃至四处举债的情形下,姐和我都从大学毕业了,还好,不是像现在的形势般毕业就失业。职场起落数番之后,我也算是工作稳定。又碰上母亲因为高血压病发送院急救,治疗稍妥后,我打电话让父亲把摊子收了,从此二老在家安心调理,不要再劳碌了。
尽管知道家境仍是不易,但父亲还是允了。此时离我出国,也就三两年光景。不过我也得以常常回家,与父亲偶尔对饮,或陪伴往街市买菜,不必时常日晒雨淋地看着地摊,算是有些安慰。而父亲昔日的地摊同行,也多羡而调侃。每每此时,父亲仍是宽厚地憨笑,沿路应对和打招呼。偶或接过别人递来的香烟,但少有停留闲聊,往往是买过菜便回家操持家务。
父亲总是闲不住的,在我出国之前便常常念叨,等村里生产队分地,咱也去争取一块,建个房子,后面有块菜地,可以种种菜。前两次分地,因家中无钱没有分到,第三次分地又因种种原因至今还搁置着。也许此刻,父亲也常常叨念着此事吧。
父亲年老了,酒和烟都戒了。以前是我少年时,偶尔陪父亲喝一点;如今是我长成后,偶尔回家父亲陪我喝一点。以前年幼时我总是说,等我长大赚钱了,给父亲买许多好烟好酒,父亲总是大笑说好啊好啊,真是个孝顺儿子。如今我才知道,即便我马上买得再多再好,父亲也是老了,喝不了多少,抽不了多少了。我又何孝之有??我又要等到什么时候,才能给父亲在村子里建一个房子,让他种菜???
无人处独哭,眼前尽是父亲微驼的背影。父亲总是背着双手,静静地咪着混浊的眼睛,倨偻着站在镇上的房子顶楼西北而望。两里之外便是生他养他的村子,也葬着他的父亲,不长寿,六十多岁便躺在家乡那群山上。父亲五十多了,而我却在地球另一端的异国,不知道往哪一个方向才能望到我的父亲。
August 01 一封家书父母亲大人在上:
忽忽抵美足年,偶有去电而未寄片言只字,儿之过也!适逢寄物贺姐之千金,捎去寸巾,聊表思念。
章儿在美甚好,目下虽仍在苦读,但尚有助研奖学金足以度日,生活殷实有余,望二老勿忧。然高堂 之教诲,未敢捎忘。故夜以继日,刻苦读书,以期早日完成学业,谋一职半业,以成家立室,养妻活儿,
赡养双亲为荷。
二老身居故土,亦当时时以保重身体为念。今姐已育女,弟已长成,家中使儿忧者,唯父母之躯也。 望母以父言为依,勿使任性,勿信街头之误人广告,徒害自身。若有不适,当赴大医院查之治之,不可上
游医之当。父及超弟亦当力劝督促,方保万全。父母操劳半生,身躯难免有损,当细心调理,不可凭仙丹
一蹴而就。超弟诸事将定,可多费心思照顾二老矣。
旧未执笔,加之临笺洒泪,字迹潦草,书不成文,父母亲大人恕罪则过。若事情顺利,年内或可归国
数周,当叩拜于高堂膝下,以谢孝义有失之责。
巾短字聊,实难书心中忧思之万一。唯望双亲保重,勿使儿忧。
劣儿: 郑贵章 携 万珊珊 叩首 2007年7月31日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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